第440章 軍權易手，禦前祛魅

通天塔的二次倒塌，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這不僅徹底摧毀了它在皇帝心中的印象，更将一系列相關之人通通拖入了泥沼。

工部被罰，妙成問斬，童內侍下獄之後，如今民間議論洶洶，都将矛頭直指神策軍。

強征民夫的是他們，彈壓工地的是他們，與北司宦官沆瀣一氣的也是他們，彈劾神策軍滋擾地方、敗壞軍紀的奏章不在少數。

禦史們這次不再僅僅是針對北司，而是将神策軍近來的種種跋扈失職之舉一一列舉，請求嚴懲。

其他對神策軍早有不滿的官員也紛紛發聲。

皇帝本就對神策軍暗生不滿，如今見其背上如此罵名，更是覺得這支原本倚重的親軍，非但未能為他分憂，反而激化矛盾，敗壞了他的名聲。

他本就因噩夢連連而暴躁易怒，對北司失望透頂，此刻再看神策軍，更覺得他們同樣成事不足、敗事有餘。

加之神策軍中某些将領與田令侃暗中勾連，還被京兆府、刑部翻出不少舊案，使得皇帝對其信任越來越少。

皇帝不再猶豫，下旨申饬神策軍，嚴令其退出通天塔工程，對所有涉及強征民夫、欺壓百姓的軍官，一律嚴懲不貸，或革職查辦，或降級調任。

同時，大幅削減神策軍的巡邏與戍衛權限，限制其主要力量，閉門思過，非诏不得擅動。

神策軍上下一片嘩然，卻又不敢直接抗旨，只能忍氣吞聲。

這道旨意雖然沒有直接動搖神策軍的根本建制，卻無疑是一次沉重的打擊，使其在京畿的威望與行動自由受到嚴重限制，許多将領或被問責，或暫時蟄伏，不敢再輕易涉足類似事務，他們對北司的怨恨更是達到了頂點。

此消彼長。

當神策軍灰頭土臉地失寵遭貶之時，沉寂多時的金吾衛，終于迎來了期盼已久的時機。

皇帝需要一支忠誠可靠的武裝力量來填補神策軍的位置，尤其是拱衛宮禁，保障他自身的安全，金吾衛便成了不二之選。

大将軍上官宏審時度勢，立刻上疏主動請纓，稱宮禁乃天子居所，安危系于社稷，如今神策軍既有過失，暫需整饬，金吾衛願恪盡職守，為陛下重掌宮禁，确保大內安寧。

皇帝幾乎未加猶豫便準了。

聖旨頒下，金吾衛重新接管宮禁宿衛大權，負責皇城及宮城的日常巡邏守衛，兼皇帝出行的儀仗護衛。

于是，時隔多年之後，金吾衛的将士們，終于再次披甲執戟，昂首闊步，回到了宮牆之內。

他們接掌了每一道關鍵的宮門，在皇帝身邊擔負起最直接的護衛之責。

屬于金吾衛的旗幟，在皇宮各處要害位置重新升起，迎風招展，象征着這支一度被邊緣化的天子親軍，終于揚眉吐氣，重掌宮禁大權。

上官宏雷厲風行，借機整頓軍務。

他以加強宮禁安全為由，對金吾衛進行了嚴格的篩選整訓，與北司舊黨有瓜葛的餘毒，作風散漫不堪重用的軍官士卒，他或調離，或降職，或清退，毫不手軟。

接下來，上官宏又提拔了一批忠誠勤勉、能力出衆的中青年将領，嚴明軍紀，加強操練。

他要的是一支真正聽命于統帥，能做到令行禁止的禁軍，而非神策軍那樣徒有虛名，跋扈擾民的兵痞。

整個金吾衛的風氣為之一振，士氣高漲。

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防務交接，更是一個強烈的政治信號。金吾衛及其背後的上官宏一系，在經歷長期沉寂後，再次回到了長安城中心。

王澈被上官宏親自點名，正式調入禦前，擔任禁衛統領之一，負責皇帝日常在宮中的近身護衛。

在接到任命的那一刻，王澈心中百感交集，有對上官宏知遇之恩的感激，有對肩上重任的惕勵警醒，也有對即将直面天顏的緊張忐忑。

伴君如伴虎，他反複溫習宮中禮儀和章程，生怕出一絲差錯。

當王澈第一次身着嶄新的禁衛統領官服，腰佩禦賜儀刀，率領一隊精銳金吾衛，真正站到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紫宸殿外，履行禦前護衛之責時，他心情之複雜難以言喻。

緊張是必然的，禦前無小事，一步行差踏錯，都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，他必須時刻保持最高度的警覺，确保皇帝的安全，同時也要謹守規矩，不能有絲毫僭越。

但奇怪的是，除了緊張之外，他還奇異地感到坦然。

或許是因為王澈近來經歷了許多事，又或許是因為他已經看清了這朝堂內外的許多真相，當他真正置身于這帝國權力的最中心，聽着殿內偶爾傳來皇帝的聲音時，他忽然覺得，那層籠罩在皇宮與帝王身上那層令人敬畏戰栗的神秘光環，淡去了許多。

待到輪值結束，訓話交接後回到家中，已是近夜。

程恬一直在等他，見他歸來，并無驚惶不安之色，她這才放下心來。

她親手替他解下甲胄，遞上熱茶，才溫聲問道：“郎君今日第一次禦前當值，感覺如何，可還适應？”

王澈接過茶盞，一口氣喝完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
在程恬面前，他這一整天提着的心，終于徹底放了下來。

他想了想，組織了一番語言，然後才感慨地說道：“娘子，以前我總覺得皇宮高不可攀，陛下更是深不可測，所以今日我十分緊張，畢竟是第一次離陛下那麽近，連眼睛都不敢亂瞟。可等我站得久了，看得多了，反而覺得坦然了，好像……也就那麽回事。”

因為他真的進了宮，離得近了，許多事情看到了，也就看透了。

王澈看到皇帝因為一道菜不合口味而皺眉棄箸，因為宮女奉茶時的一點小動靜而厲聲呵斥，也會在聽長清真人講經時，神色放松地與之交談。

原來，皇宮也沒有想象中那麽森嚴可怖，它只是一座更大更華麗、規矩也更多的宅院。

行走其間的，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。

衆多宮人伺候着陛下起居用度，小心謹慎，和家裏仆役伺候主子，也沒什麽本質不同，只是更加講究罷了。

皇帝也和普通人一樣，會貪圖享樂，喜好奢華，也會挑食發脾氣，喜歡聽人吹捧逢迎。

皇帝在他眼中，從高高在上的天子，還原成了一個有着喜怒哀樂，同樣會被欲望和恐懼支配的“人”。

王澈作為護衛的職責，不再是面對一尊神祇，而是保護一個位高權重，卻也充滿弱點的凡人。

這番話若是被外人聽去，可謂大不敬。但此刻不過是夫妻私語，說便說了。

程恬聽罷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随即會心一笑。

她明白，王澈這是經歷了一次重要的心态轉變，剝去了那層由權力、儀式和距離營造出的神聖外衣，他看到了帝王作為“人”那平凡脆弱的一面，既不盲目崇拜，也不輕易鄙薄。

但無論如何，他能如此快就調整好心态，冷靜觀察，這是個極好的開始，讓他能以更平和的心态去面對那份職責，不至于被無形的壓力壓垮，也不至于被表面的風光迷了眼。

程恬叮囑道：“在其位，謀其政。你只需記住自己的職責是護衛陛下安全，恪盡職守，謹言慎行，其他的不必多想，也不必多說。”

看得透是本事，裝得住更是智慧。

王澈重重點頭：“我明白。娘子放心。”

該做的訓練都已做過，該守的規矩都已記牢，他能做的，便是盡忠職守，心無旁骛，不必想得太複雜，也不必自己吓自己。

金吾衛的複光也好，他個人的晉升也罷，只是這場權力更疊中的一環。

宮中的見聞讓他對許多事有了新的認識，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，也能堅定地走好接下來的路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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